[长篇]摇摇欲坠(XX版)

2021年12月26日 0 Comments

1

  2005年3月12日,我的父亲去世了,留给我一所房子,一笔钱,和一把剃须刀。就在当天早上,用它刮胡子的时候,我弄破了自己的脸。血抹在镜子上,像一缕轻烟。

  我叫陈烟,这是爷爷起给我的名字。我的爷爷陈吉水,在我出生的那天他死了。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陈吉水一直很高兴,因为他看到我的下身,是个男孩儿。我的父亲陈忌在那一天买了好多的烟,从医院到家里的路上不断向路人散发,当时大概是凌晨五点多钟,他在人烟车流稀少的大路上跑回家,告诉爷爷这个消息。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仍还记得医院那扇深红色的大门,里面散发着药水的气息,曾不止一次的使我肌肉紧缩,浑身颤栗。我的母亲牵着我的手带我打针来的时候,在路上对我说,别怕,你的屁股坏成两半了,打破了妈妈给你换个新的。后来她去了国外,再无音讯。

  我从来没见过奶奶,在陈家,女人总是稀有的,母亲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父亲,还有我,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大宅子里,吊钟滴答滴答的响,日子也像摆针一样的晃来晃去,悄悄潜行。

  2

  吴莉用手指头蹭了下我脸上的伤口,我支开她,怏怏不乐,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又走了近来,拖住我的胳膊。她一对儿媚惑的眼睛,充满着询问,我却开不了口,便又把她支开。这时姑姑们半走半爬着进来,哭嚎声嘶哑,与我躺在铁床上安静的父亲迥然不同。

  今天是父亲火化的日子,很多人来吊丧,他们和我这个家族最小的也是唯一的男性后代握手或者拥抱,寄托自己的哀思。我不时摇晃着胳膊,不时又安抚他们她们的肩膀,最后缩到墙壁的一角,看着一群人围着父亲的尸体缓慢绕圈。有的沉默,有的低首,有的在圈子里猛然脱离出来跪下,膝行到尸床边。吴莉在屋子的另一个角落,看着我。我慢慢蹲坐下来。

  这段儿时间父亲总是自言自语,或者对着一片空气说话,马医生说过这是精神分裂症复发的表现,幻觉妄想,但他临时去了西藏,我就没再联系他,只是给父亲一天三次的服三氟拉嗪。而效果甚微,直到他死——父亲是自杀的。他砸碎老钟的盖子,掰掉薄而锋利指针,用它划开自己的手腕——血淌满桌子,滴在地板上,溅出好几处猩红的血花。

  父亲死了,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也许有些迷惘,搀杂着些失望,空虚。或者这些都不是。我在角落里坐着,看人们走来走去,晃晃悠悠,哭天呛地,眼泪汪汪,感到非常困倦,想要睡觉。然后我真的睡着了,梦见和一个看不见脸孔的女人做爱,高潮的那一刻我醒了,眼前是吴莉的嘴唇。

  3

  陈忌,也就是我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摇滚歌手,那个年代正是中国摇滚的鼎盛时期,他投身于这股热潮,奉献了自己的整个身心。但由于种种原因,他在这条道路上的前进并不是那么顺利,甚至坎坷不堪,于是父亲更加摇滚,更加愤怒。那个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了,常常把自己封闭起来。有一次一把火烧了自家的房子,我的爷爷陈吉水从火海中把他抢了出来,从此有一段时间,他一直住在精神病院。

  从精神病院出来后,父亲的状态恢复了些,变得和善非常,那时经常有歌迷请他吃饭或者采访一下他,每每他都欣然应约,随便的聊聊天说说话,或者出席一些市里的文化活动。微微发福的身体,澄澈的眼睛,像一场大火后的灰烬,充满熄灭的力量。母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靠近他,那时她是一家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倾慕父亲的才华,不顾父亲的窘迫,展开了热烈而缠绵的追求,一年后和父亲结了婚,生下我。

  我的父亲叫陈忌,母亲叫秦小晴,珍藏的影集里有许多他们的照片。黑白的,蜡笔涂色的,还有真正的彩色照片。开始是家族里陌生亲戚们的一些合影,然后有父亲小时候的百日照,和爷爷奶奶的合影,再往后是父亲演出的一些照片,他挂着吉他,表情生动,凝固在这些张纸片上,再也唱不出来。然后母亲出现了,白皙的皮肤上嵌着对儿水灵灵的眼睛,老式的头型掩不住动人的姿色。诸如此类,很多很多,直到我参与进来——一岁,两岁,九岁,十岁,我长大了,然后母亲离去,我开始和父亲一起生活。十多年的时间,他精神古怪,一直陪伴着我,我既喜欢他又怕他。

  父亲和母亲结婚后曾开了间名为坠落的音乐酒吧,来捧场的大多是些歌迷,主要放的也是一些父亲喜欢的摇滚乐。这家酒吧在我小的时候还存在着,后来随着父亲情绪的变化,放的音乐越来越寡淡,开始逐渐萧条,终于在一片当时叫“尾巴乐队”的歌声中关门停业。记得停业的那天,母亲带着我去拔牙,麻醉针刺入牙龈令我非常疼痛,她给我买了棉花糖,又答应我给我买书,作为拔牙的恐惧以及疼痛的安慰。

  后来我们换了房子搬了家,就离开了那条街道,再回去时已不是从前的样子。随着时间什么都变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物体还是活生生的人。

  4

  现在我一个人住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远离闹市,而交通还算方便。房东是一对儿老年夫妻,两口子都瘦瘦的,精神矍铄的样子,天气晴好时就在下面的花坛子草皮中间摆两把躺椅,看书或者打盹,听听广播,住在和我隔楼相望的对面。当时我偶然来到这个地方,觉得喜欢便租下了。

  房东说前任租这间房子的是个女人,不大安分,总是招些不三不四的人来闹腾,看我挺斯文安静的样,不像是那种人,所以答应租给我。我受到恭维的同时憨笑着挠了挠脑袋,让他们一百个放心。

  前些年我念了些书,在B市师范大学里得了个不痛不痒的文凭,之后一直没有找个正当职业来做。我有些懒惰,有些厌倦,有些轻微的忧郁症,所以在陈忌养活无所事事的我的期间,我先是和一帮搞摇滚的大学生混了挺长一段日子,后来乐队解散了,大伙儿劳燕分飞,因为写的歌词被一伙搞“碰克”的相中而收录到他们粗制滥造的专集里,我又开始歌词诗歌的创作。当时我一头披肩发,破烂牛仔衣,大胶鞋,花裤衩,看上去挺傻的一副邋遢样。

  不过后来这个“碰克”乐队在一片唏嘘声中还是走向了没落,当初的风头正劲也无法推延这一天的到来,几个成员晃荡了很久终于决定结束这个不疼不痒的状态,正式宣布解散,于是当时在那片弥漫着失落和挫败情绪的空气里,好像心灵里的很多东西随之瓦解了,紧跟着我剪了头发,把花哨的衣服扔进垃圾箱,开始给写诗歌认识的几个报社编辑写稿,以此谋生。窘迫而自由。

  于是我离群索居,耕耘不已,一意孤行,朝朝暮暮,甚至有时不是为了生活,为了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我只是想写字,想说话,有时候诚实,有时候虚伪,丰衣足食,满口胡言,疑神疑鬼,自说自话。甚或有些时候我不明所以的头疼不已,被虚无感贯穿,只好呼朋引伴,声色犬马,这时颓糜的生活显示出它积极的一面,酒精,调情,音乐,躁动,女人的身体宛如一柄光溜溜的葡萄酒瓶。

  5

  丝绒酒吧。摇滚曲。

  挺拔婀娜的舞女,狭窄紧绷的胸罩和三角裤,目光坚硬性感,时而利落时而柔和地跳着钢管舞,灯光披散下来,剧烈晃动,绚丽的色彩与阴影造成一种幻境般的氛围。台子下的人们尖叫着,蹦跳着,或者若无其事地喝酒,大声嚷嚷着聊天。我有四瓶酒,一字排开在石桌上。

  “砰”,瓶子倒了一个,砸在桌子上,酒汩汩的流出来。我抓住那只胳膊,不让它继续扫荡,然后随着一声浑厚的呵斥,我抬起头,看见一张有着怠倦白皙的脸,迷人目光的女人,一瞬间我几乎凝住了。

  “看什么看?回家看你妈去。”,那个浑厚的声音又响起了。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这句带“妈”的脏话立即激怒了原本脾气挺好的我,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我顺手抄起一支啤酒瓶,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女人尖叫了一声,被我砸到的胖子蹲着倒了下去。

  霓红灯。摇滚乐。疯舞的人群。沉默的喝酒者。我的嗓子干涩,喝了口啤酒,女人仍然站立在那里,有些惊慌失措而又不以为意地看着地上的胖子。我把啤酒递给她,她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把空空的瓶子贯在桌子上,看着我。

  “走。”,我拉过她的胳膊,穿过桌子,穿过人群,穿过音乐。一切喧嚣停止了,外面是安静的大街,伴着汽车呼啸的声音。凉风遍地。路灯无力地发着黄泱泱的光。

  女人停下来大口喘气,弓着腰,不一会儿就吐了出来,然后干呕着,眼泪从眼睛里挤出来。她叫吴莉。1米68的个头,长发,皮肤白白,希腊女神像般的脸孔,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所有描述。另外,或者我还该告诉你她很漂亮,但我并不是很这么觉得。

  漂亮?这个词汇已再激发不起我的兴趣。很小的时候我觉得一个女同学白皙白皙的小圆脸蛋儿是漂亮,大一点我觉得学校里那些女生们的长头发是漂亮,然后这个词开始转移到胸部,屁股,或者两腿间那个隐秘的部位。所以有时这真是最可笑的形容词,还不如性感来的干脆。但在真真正正的爱情里头应该是有漂亮的,我还是坚定不疑的这么认为。

  爱情是什么?你爱过一个人么?

  你爱的人漂亮么?是否因为漂亮而爱她?或者因为爱她,才认为她漂亮?

  你喜欢她么?即使在做爱之后。

  你觉得她漂亮么?即使她令你心碎不已,肝肠寸断。

  吐得差不多了,吴莉稍直了直腰,长呼一口气,撩了下头发,往后轻轻一甩。同时她的眼睛向我一瞥,恰好被我看到。我心猛的一跳,瞬间麻痹,被电击了似的,下意识缩了缩胳膊。吴莉看见我的表情,傻了吧唧的“咯咯”直笑,掐了掐我的脸,又用大姆手指肚在上面扫了两下。后来大概是意尤未尽,她还跟我轻轻的拥抱了一下,随后掏出张名片给我,便“咯噔咯噔”的踩着高跟鞋走了。

  育才私立中学B市特级教师吴莉,名片上这么写着。

  6

  我正在准备描写一场爱情么?还是在描写虚无而已?

  我在做什么?

  我无所事事,沾沾自喜,我是在叙述吗?在叙述并编排一个故事?也许也许,仅此而已,我确实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在让一些人物有序的一一出场,活动,说话,动作……就是这样,毫无疑问了,我在表达。

  我正在表达,就像你正在阅读一样毫无疑问,你在等待我的表达,等着我把叙述进行下去,而我现在却产生了一丝丝疑虑——这些表达有意义么?我写出我的一切,或者甚至它里面也包含你的一切,那些隐秘的角落,一些事物,但这些,它们对人,对生活,对你来说,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有多少意义?我们的生活真的那么值得一提么?我们的生活里真的有意义么?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我们活着做什么?

  如果答案肯定,那意义在哪里?

  在电脑前,我思考着这些问题,有些颓然,也许我该逃避这些问题,利索的讲一个故事,你我皆大欢喜,但对着电脑屏幕,我无法逃脱……夜幕降临,炊烟袅袅,这个郊区的人们散步,聊天,挺着肚皮在家门口消化食儿,年轻的男女们出双入对,搂搂抱抱,等待一场性交,他们快乐或沮丧,期待或灰心,充满朝气或无动于衷,他们都在虚掷时光。

  我也在虚掷时光,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傻里傻气,闭门不出,在弥漫着温暖气息的夜色中坐在自己的电脑椅里,任情绪和理智流动,同时心急如焚,烟熏火燎。思考或写字,兴奋或压抑,这一切都毫无用处,我明白,但仅此而已,不能改变什么。

  我要答案,没人能够给我,我自己寻找,又一无所获,于是我堆积文字,把故事涂抹的淡雅或妖艳,简单或烦琐,迷惘不堪或索然无味,我一行一行的写,再一行一行的读,有时宛若便密,面对着一片漆黑整整几小时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像是在排列咒语。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不解,但仍在继续。

  7

  那妩媚的一瞥让我难以安眠,我坐起,躺下,坐起,再躺下,如此折腾数次,最后索性不睡。我把被子掀开,按亮管儿灯,电流发着嗡嗡的响声,窗外已是深夜。我不是个爱失眠的人,但这次真的失了,也许酒喝太少的缘故。

  “跟我来——一、二、三、四……”,电视机里的美女领操员一边扭着跳着一边喊着节拍,“二、二、三、四,三、二、三、四,摆——”

  “一——,二——,三……”,我咬牙费力的平举哑铃,由前方向两侧伸展,重量压得我几乎弯腰,上臂一阵酸疼,更别说跟上电视里胡乱瞎扭的节奏。直到做了十来个,力气用光,身体里才又终于空荡荡的了。擦了擦汗,我拿起桌子上的那张名片——育才私立中学B市特级教师吴莉。我想起那个小小的操场。

  我在育才中学读书的时候,性格特别沉默,几乎一个朋友没有,每天只是静静的在那些老师沉闷的讲课声中渡过,等待着放学回家。日复一日。这种状况到初中二年级时才有所改观。

  那时育才中学有一个教音乐的女老师叫艾宁,非常漂亮。细高挑的身材,长长的头发。从初二开始,她给我们上音乐课,第一堂课便开始教吹口琴。每人一支崭新的口琴,全班四十多人对着黑板上标注的1234567或吹或吸的试音,一片杂乱无章参差不齐的声响。我没有。我买琴的钱没了。

  陈忌给了我十五块钱,当天早上上学的时候一个轻飘飘的身体从后面骑了上来,是前不久在游戏厅认识的小混子。

  当时我正在打一个叫《三国志》的街机游戏,由于技术差劲,不停的死人,不停的投硬币,然后小混子来了,跟我一起打,在前面杀退主要敌人,我只打他漏掉的小兵,于是受伤的机会明显减少,打了好长时间都没死人。倒是他先死了,向我要硬币,我给了他一个,后来他再向我要我又给了他几个,一直玩到通关为止。

  初中二年级,也就那么十五岁的样子,父亲对我不错,在街区的小孩子里头,穿着可能比较牛逼吧。一副公子样。游戏厅台球室玩的时候也常常有小流氓们盯着鬼鬼祟祟的嘀咕。小混子也是,可能早盯上了我。那天他不知不觉的猛然从后面骑上我,使我有那么几秒是在背着他的,可他实在很轻,没有重量一样,并且他马上就下来了,走到我旁边,同我打招呼。

  “哥们,商量点事儿呗?”

  “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就借点钱就行,我早上饭还没吃呢。行不行?”

  我沉默。

  话说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谁都心知肚明,我却半天没有回应他,小混子有些急,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台球厅。里面正亮着灯,他问我信不信他只要打个招呼就可以叫来五六个人。我看了看那间屋子,装五六十个人都够大,但还是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变得痞起来,狞起来,我有些害怕。不是怕他,而是怕他说的那些人。过了一会儿他指着我说你等着你等着有本事你在这儿站着,自己往那个屋子走,我呆了一下,转而撒腿就跑,边跑边侧过头,只见他也更快的跑向那个屋子,嘴里还喊着什么,像一个人的名字。

  风掠过我头发间的缝隙,扑在我的脸上,灌进我敞着的衣服里,我拼命跑,顺着大道,前,前,拐进胡同,左,右,前,后,很远很远,确信他们再也找不到。我摸了摸兜里买口琴的十五元钱,当时那对我是个大数目。还在,我放松了些,蹲下来喘着粗气,同时观察着巷子,看从哪里能拐到学校。

  “孩子——孩子——”,叫的可能是这样的意思。顺着声音我看过去,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朝我走来,等走近了,她继续用那种难懂的异地口音跟我讲着什么。我盯着她的脸,那上面满是皱纹,花白的头发用一张深色的头巾裹着,然后我看出来她是在向我要钱,她的枯手不时触在我胳膊上,袖口上,姿势陌生而又亲切。我从没那么注意过如此年老的人,又是向我要钱的,矛盾着有些尴尬,不顾学校是在她背后的那个方向,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

  但走了大概二十来米的时候,我突然又转了过来跑回去,看也没看的从兜里掏出一张钱塞到她手里,然后绕过她朝学校的方向疾走。她在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全然听不懂,也没有理会,到学校门口时我把剩下的一张钱掏出来看,是张五元的。刚才掏给她的是十元。十元是个大数,只好放弃用其它零钱补上的想法,中午我陪兰兰去挑口琴,自己没有买。那是在夏天,天空常常连一丝云彩也没有。

  我之所以对这些记的这么清晰,是因为陈忌给我的不明所以的教训。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小叔家串门,一起吃饭聊天,很晚的时候才回家。陈忌在左边,我在右边,路上我对陈忌说,买口琴的钱被人劫了。陈忌一句话都没说,继续走。于是我又强调了一遍,拽了好几次他袖子,然后他发怒了似的,说了声孬种,径直接着走。

  我停了下来,周围是黑黑的巷子,晚上的空气有些凉意,加深我委屈的感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谎,为什么不告诉陈忌向我要钱的那个老太太。但他孬种的说法正刺痛了我。的确,我逃跑了,因为我根本不强壮,的确是,如果这就是孬种的话。这时钱给了谁已经不重要了。

  艾宁的口琴吹的很好,她教我们——1,2,3,4,5,6,7,呼——,吸——,呼——,吸——,她领我们吹——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曲子美丽而忧伤,夹着哀愁与祈祷。她红润的嘴唇在银色的口琴上,轻含着,丰满圆润,她妩媚温柔的眼睛向上张望,像在感知另一世界的音符,而不时又转向我们,洒下目光,带着善良和欢乐。

  看见没有口琴的我时,她把我叫到前面,同学们一阵哄笑,我听艾宁的,坐在讲台前那张靠椅上。“你吹吹。”,然后她说,把自己的口琴递给我,我马上接了过来,把它握在手里,又抬头看她。她善意的笑,冲我点点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我吹到这里,开始走调,但自己仍还是非常满意的,因为它已经连成音符,而不是杂乱无章的躁声。我比他们吹的好。我学的快。我聪明。果然,第二次吹的时候我又前进了几个音符,我的嘴唇含着艾老师刚刚含过的口琴,舌头堵着艾老师刚刚堵过的音孔,她身上的香味儿飘进我的鼻孔里,闻起来特别舒畅。

  艾宁常常穿一件校服,很难看的那种绿色,学校的学生大都不愿意穿,而套在她身上却意外的非常漂亮,称着婀娜的曲线,整个儿变成了一件艺术品,颜色也显得生动起来。她夸我吹的棒,吹的好听,抚抚我的头发,把口琴接过去纠正我错误的音符再递还给我,我被她周身散发的气息包围,笼罩,在里面束手束脚,吹吸口琴,如轻触她饱满的嘴唇。

  陈忌那个晚上对我的生冷态度接着持续了好几天,却倒也再没提起,我便同样当作从未发生似的,并且甚至连平时应有的零花钱也没再要。僵持。我开始锻炼身体,每天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想象与人打斗的场面,开始累的浑身酸痛,不知多久才终于渐渐恢复,变得食欲大涨,精力充沛,身体也日加健壮起来。同时我开始做梦,梦里艾宁穿着蹭了不少粉笔色的校服坐在讲台前教我吹口琴,只有我一个学生,我们就这样的上着课,后来过了好久,好像口琴的两面都能吹出音乐似的,不知怎么开始的,我们一人含着它的一面,一起吹奏,然后它在我们的中间渐渐变小,变细,艾宁的嘴唇碰到我,软软的,湿湿的,还有曲子从我们的嘴里面流出。

  8

  打还是不打?我的手放在电话上,吴莉的名片就在电话旁放着。坐了好长时间,我还是拿起了话筒——嗡——像贝壳发出的那种风音。我拨了几个数字,按掉,拨了几个,又按掉,再拨,再次按掉。最后一次按掉后我熄灯,窜上床。

  不就是勾人的眼睛么。不就是白白的皮肤。不就是婀娜的身段儿么。不就是——不就是让我惦记着了。我翻了几次身,把脸陷在软软的枕头里,脑子里纠缠混乱不堪,那个小校园,那个女老师,还有她和酒吧里那个叫吴莉的女人渐渐重合了的脸……不知迷糊了多长时间,手机响了。

  你是……你是……

  是不是总有人给你打这种电话啊?

  你是……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的声音了?

  吴莉?

  是啊。是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我一个人……我没睡。

  我也是,睡不着。对了,我还没跟你道歉呢。

  道什么歉?

  让你没喝成酒啊。

  喝了,喝的很好。

  喝的很好,哈哈哈哈。

  怎么不睡?

  睡不着。

  有什么心事么?

  呃……以后再说,嘿嘿。

  白白。

  你要挂了么?

  没有,你黑我就白。

  那你为什么不睡?

  想你。

  真会胡说。

  真的。

  为什么想我?

  你不也想我么。

  我才没有。

  那你给我打电话。

  那我挂了。

  什么时候给我讲?

  讲什么?

  你的心事。

  好狡猾啊你,不跟你说了。我真的要睡了啊。

  晚安。

  恩。安。

  黑绸缎,黑长发,我的黑天使。红樱桃,红嘴唇,我的红美人。你在我梦里,在我身边,你出现在幻觉里,有时与我擦肩而过。你吻我,轻触我,时近时远,飘忽不定。你有香味儿,气息迷人,你有媚态,婀娜娇柔,你轻拉着我,我紧跟着你,在尘烟中紧紧跟随,直到消失不见,怅然若失。

  9

  阳光暖人,我坐在家门口,晒着太阳。邻居家一个样貌可爱的男孩子正和他的姐妹们玩耍,让我帮他转陀螺。一红一蓝两只,手一旋,放开,它们在平滑的水泥地上划动,旋转。我轻而易举,他的手无法做到。

  “挺有闲情逸致的么。”,董国不知什么时候走来跟前。

  “我操,走道跟猫似的,你特务啊。”

  “喜欢就自己生两个。”

  “行啊,把你媳妇借我用用。”

  “别说现在还真有点儿陶渊明的意思了啊。越来越接近嫦娥了?”

  “已经看着人家和吴刚轮斧子玩SM了……怎么有工夫到这儿来了?”,我起身把门打开,换鞋进屋。小男孩扯着我的腿,非要我再帮他接着转,我被拽着摆好了鞋,回头的时候,小男孩看着董国,已弄成一副眼泪巴巴的样子。

  “虐待儿童啊你个畜生。”

  “操,我就瞅了瞅他。”

  “挺可爱的吧,那就是你长的太禽兽了,以后出门戴个口罩,谢谢。”

  “有忘情水么?来点儿。”

  我从冰箱取了两罐儿啤酒,给他扔一个,剩下的自己打开。音箱一开机子里一直在运行的音乐就冒了出来。我坐进沙发里。Beyond的《再见理想》。

  董国上个月坐火车的时候认识一女大学生素素,条不错,长的漂亮,当即就勾搭成奸了,这阵一直可劲儿忙活着。平时喝酒也见了几次面,俩人一直是一副亲密样,一秒钟都不愿意分开似的。到现在董国的热情还丝毫不见减退,还有了点儿逐步升温的趋势,已经开始频频出入大学校园,赫然一个男学生了。

  我头回见着董国是在一次大学的摇滚演出上,当时我们的“火星人”正准备出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递了支烟,又围着我们一伙儿散发了一圈。等我们都吐出几口烟雾的时候,董国笑嘻嘻的开始跟我们商量让他们的“七条狗”先上,调换一下出场顺序。我们没同意,让他一边儿凉快去,董国有点儿耷不下脸,站在那儿不动弹。

  不过后来演出的时候“七条狗”倒是出尽了风头,当时他们的女主唱,圈子里颇有名气的小毒偶吟着歌中赞美诗似的开头抒情部分时戛然而止,倒在台子上。董国扔掉鼓棒,拽过麦可风大吼“换人换人重来重来”。几个白大褂马上从后台跑了出来。

  重新开始,董国替换了小毒偶的位置,从头唱起。少了鼓点,那首歌基本上只剩木吉他的声音。而由舒缓过渡到焦灼的部分时,“哇”的一声,一个婴儿的叫声清晰地透了出来,紧接着是嗷嗷的嚎哭。董国不加理会,继续吟唱,几个大夫护士在旁边忙碌,歌声夹着初生儿啼哭的声音,他提高了音量,大声起来,在一片嘈杂的映衬下,竟有了几分在梦游之上的疾走如飞感。

  那次他们的“七条狗”在圈子里获得了最佳现场奖,学校方面,小毒偶则被通报批评。不过后来校领导之间似乎起了些争议,几个月之后,又大张旗鼓的把通报批评撤消了,还在一份全国性的报纸上做了新闻,发起了一番人伦方面的学术性讨论。作为小毒偶的男朋友,一向低调的董国也成了学校里和圈子里的风云人物。

  演出的大概一个月左右之后,我们的“火星人”得了一笔钱,把董国他们的“七条狗”都请来了,六公一母,一个不少。小毒偶生产完变得更加瘦瘦的,坐在董国旁边,一副惨象。我则坐在他另一边挨着,和“火星人”的一帮向“七条狗”他们致歉,表示那天的确是不知道情况。从此以后我们两个乐队的关系一直比较融洽,直到散伙儿。

  小毒偶一直是董国用情很深的女人,让她生下那个孩子也能说明这点。那时的董国留光头,身材有点儿游泳运动员的架势,在学校里一走特能招风引蝶,异性朋友多的数不过来,但他对小毒偶始终如一,专心劲儿没几个人能比的上。小毒偶怀孕的时候董国还为他们的孩子特地写了个歌,叫《苏醒》。

  苏醒

  天空纯净,掘开坟

  妈妈飘过你头顶

  我们唱诗,我们念经

  岩石里游荡

  小鸟被拴于墓碑

  男人祈祷,女人流泪

  黑夜没有声响

  我的儿,你挂满铃铛,不要翅膀也不要说话

  等待厌倦,等待死亡,等待苏醒吧

  把忧伤给冬天,把绝望给血管

  在井里,在树林里,自掘洞穴,把梦装在里面

  等待生长,等待苏醒吧,等待绳索腐烂,等待鸟儿盛开

  我是你的父,你的父,你的父,我是你的父

  据说这个词在董国那儿磨了十个月,写写断断修修改改,孩子出生了才正式搞出来开始排练,结果反响竟特别的好,一时成了当时的“摇坛名曲”,并且大概源于对父性的崇拜和这事儿的传奇色彩,有很长一段儿时间,很多人都推崇董国为这个圈子里最牛逼的人物,就像歌里那个他是父他是父他是父一样,董国成了大伙儿心中的牛人。而他和小毒偶生下的可爱的女儿,我们也无不特别喜欢。

  不过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并没多久,一个意外就发生了。当时出了一件奶粉厂员工投毒的案子,才四个多月大的董雪雪成了心理变态投毒者的牺牲品。小毒偶因为这件事精神开始有些失常,有一天突然从学校机械楼的最高层五十多米跳下,不明不白的离我们而去。当时的那段儿日子一团阴郁,在一起时,大伙儿常常透不过气来。

  就是这样,以“抑郁的情感和阴霾的氛围”著称的“七条狗”乐队散了伙。董国休学去了外地,很长时间没有音讯。一年多后的一天我接到他的电话,他的模样已变了很多。

  董国支着肩膀,姿势难看的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按到茶几上,我把剩下的半罐儿啤酒喝光,去扔了瓶子,回来坐他旁边。信封厚厚的。“一万。”,董国告诉我。我知道他的股票又赚了。

  “晚上去玩玩?”,董国心不在焉的边换电视频道边问了句。

  “不去。”

  “怎么的,又写你的小说呢?”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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